紫禁城的烛火在秋夜中摇曳,将朱棣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武英殿内,户部呈上的宝钞流通记录在案头堆栈如山,墨迹间透出的财政危机让这位永乐观大帝眉头深锁。
他面前摊开的户部帐册上,朱砂笔迹勾勒出触目惊心的数字,宝钞滥发已逾四千万贯,若按一贯折银一两兑付,需掏空国库十二年岁入。
朱棣指尖轻敲着朱高煦进献的新币样本,银币上马皇后的面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,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什么。
“传赵王。”朱棣突然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侍立一旁的太监连忙躬身退下,不过半炷香功夫,朱高燧便匆匆入殿。皇帝将一本帐册推到他面前,目光如炬:“让你二哥看看这个。记住,是以你的名义请教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小心收起帐册时,朱高燧瞥见父皇眼底深藏的忧虑,这位素来果决的帝王,竟在货币一事上显出了罕见的迟疑。
二十日后,交趾汉王府的海风带着咸湿气息。朱高煦展信细读,嘴角渐露笑意。他对于仁道:“父皇这是要问策,又放不下身段。”
信中所附的宝钞流通数据触目惊心。四千万贯,若按一贯折银一两兑付,需白银四千万两,即便铸成新币也需三千二百万两,这还不算人工花费。
他当即展纸研墨,笔锋凌厉:“三弟钧鉴:东宫所议新币兑宝钞之法,看似惠民,实藏大患。若强令兑换,百姓必囤新币而弃宝钞,市面旧钞愈贱,贫者手持废纸,富者敛金银自保,恐生民变!”
“为兄细思之,唯有一策可解。去岁暹罗商队携一倭国浪人来访,言及其故里石见国有银山,矿脉绵延百里,年出白银可达数百万两。”
墨迹未干,他继续写道:“为今之计,当取倭国石见银山,以实银为基,方是正途。然此事需分四步:其一,借藩王外封之名取倭国,石见归朝廷直领;其二,采银铸币却秘而不宣,待积银足数;其三,许商人以宝钞纳商税,市舶司、盐课司皆收旧钞;其四,待宝钞价复至七八百文,再以新币渐兑。”
写到这他似是想起什么写道:“万不可令农户以宝钞纳粮!否则粮商压价盘剥,常平仓无粮可收,饥馑立至。”
写到这朱高煦特意再添上一笔:“倭人所谓‘神风’,实乃两广之地夏秋飓风。若择冬日出兵,乘风破浪,可保无虞。此事关乎国运,万望慎密。”
信末朱砂勾勒四翼:“此策一石四鸟:藩王得封地、商税得革新、宝钞得回笼、朝廷得白银。十年之后,国库充盈,百业俱兴!”
信使快马加鞭返回京师。朱棣在武英殿暗室中展信,手指在“石见银山”四字上反复摩挲。“郑和。”他忽然唤道。
黑衣太监悄无声息地现身。“你带一队锦衣卫,扮作商旅赴倭国石见。”朱棣目光深邃,“要亲眼见到银矿。”
三个月后,密探带回一块泛着青光的矿石,随行的还有一份详勘报告“银矿脉绵延数十里,确有开采价值。”朱棣摩挲着矿石表面的银纹,终于传唤夏原吉。
户部尚书深夜入宫时,见皇帝案上摊着一张倭国海图,图上石见国的位置被朱砂圈了数重。“爱卿可知此处?”朱棣以指叩击地图。
夏原吉凝神细看:“似是倭国石见。陛下为何……”
“朕欲在此设银课司。”朱棣将矿石推至对方面前,“倭国浪人言此山年出白银数百万两。”
夏原吉瞳孔骤缩:“若得此银,宝钞困局可解!然则倭国乃太祖所定不征之国……”
“所以要让藩王去打头阵。”朱棣指尖划过海图,“准秦藩、晋藩、周藩、楚藩海外就藩,倭国诸岛任取,唯石见归朝廷直领。”
紫禁城的晨钟敲破黎明,文武百官鱼贯入殿。当宣旨太监朗声读出“准秦藩、晋藩、周藩、楚藩海外就藩,倭国诸岛任取,唯石见归朝廷”时,丹墀下顿时一片哗然。
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率先出列,玉笏在晨光中剧烈颤斗:“陛下!太祖《皇明祖训》明载十五不征之国,倭国位列其中。今弃祖训而兴兵,恐伤列祖之法度!”
几位翰林学士纷纷附和:“倭国虽偶有寇边,然永乐元年其王源道义曾献俘朝贡,岂可擅毁邦交?”
殿内争议鼎沸之际,周王朱橚缓步出列。他手中捧着一卷泛黄文书,声音沉静如古井:“陈御史可记得洪武四年,倭寇袭山东,屠胶州百姓千馀人?”他展开文书,“洪武二十二年,倭船三十艘犯浙东,都指挥使杨文战殁。最可恨者……”他目光扫过群臣,“洪武二年,使臣杨载等七人持诏谕倭,竟被扣留凌虐,尸骨无存!”
朱橚将文书呈递御前:“太祖列不征之国,本为怀柔远人。然倭国屡犯天威,杀我使节,掠我子民,早违君臣大义。今日正是遵太祖‘剿抚并用’之训!”
夏原吉闻言抬头,恰见龙椅上的朱棣微微颔首。这位户部尚书立即出列:“臣查永乐元年,倭王虽献寇酋二十馀人,然近年对马岛倭寇屡犯辽东。可见其王权衰微,已无力约束诸岛。”他转向陈瑛,“陈大人可知,去岁倭寇劫掠市舶司,仅宁波一府即损失税银五万两?”
正当争议胶着时,兵部尚书金忠突然呈上八百里加急:“浙海关报,昨日倭船十艘突袭舟山,守军伤亡百馀!”
朱棣霍然起身,将急报掷于案前:“倭寇刀锋及颈,卿等犹议祖训?”他目光如电扫过群臣,“即日起,改‘不征’为‘羁縻’。敢有再言祖训阻兵事者,夺职查办!”
退朝后,朱橚与夏原吉并肩走出奉天殿。望着忧心忡忡的户部尚书,周王轻声道:“夏尚书可知,今晨这出戏,陛下等了多少年?”他指向宫墙外的东海方向,“藩王要外封,海患更要除。陛下这是要一石三鸟啊……”
而在千里之外的交趾,朱高煦接到朱高燧给他的密信时放声大笑。他对于仁道:“周王叔这番‘太祖旧事’援引得妙!传令水师,即日操练登陆战法,待朝廷旨意一到,直取石见!”
海浪拍打着交趾港的战船,一场跨越海洋的征伐,已随着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悄然启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