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大领导家里送礼,最怕的就是遇见同事或分管领导了,各方都会很尴尬。
如果两个人你都送了礼,一个送的多了,一个送的少了,这次还让人当面撞见了,你就更尴尬了。
但只要你不尴尬,尴尬的就是别人。
而且以江振邦和孙、刘二人现在的关系,大家也不用在乎这些小节了,反倒可以拿这个事儿开玩笑。
三人坐在客厅吃点水果,闲聊一会,菜做的差不多了,孙国强就带着他们落座吃晚饭。
“嫂子,您别忙了,快过来坐。”
“你们先聊,我再炒两个热菜,马上就好。”
桌上已经摆了几盘凉菜和小炒,都是家常味道。
孙国强的老婆李慧还在厨房里忙碌,刘学义招呼了一声,也不再坚持。
孙国强的儿子孙威,今年二十八,在海湾市银行工作,女儿孙莉,二十六,是个高中老师,二人都已成家。
江振邦跟兄妹俩客气地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儿,便将话题转向了孙国强。
“叔,到海湾市这几天,感觉怎么样?”
江振邦这个问题,让孙国强刚端起酒杯的脸没了笑意。
“闹心呗,能咋样呢。”
然后,孙国强抿了一口酒,嘶哈一声:“海湾市现在就是个烂摊子,乱成了一锅粥。”
刘学义在一旁夹了口菜,搭腔道:“我听说王洪泽和陈平那俩人,现在是彻底撕破脸了。”
“何止是撕破脸,已经明刀明抢干了。”
孙国强道:“陈平马上就要走人,现在已经豁出去了。我看他的意思,是想临走前把王洪泽也一起拉下马才甘心…妈的,一点都不顾及影响!”
“现在外面风言风语,全是关于王洪泽的烂事儿,什么找情人、老婆的弟弟包揽工程,什么他儿子倒卖批文……都是陈平放的风,好在他没找我麻烦,只是专心搞王洪泽。”
人都要走了,无欲则刚,看谁不顺眼,就豁出去捅他一刀!
不过这也看出来,现在的陈平,屁股底下大概没什么大问题,否则他就算要提前退休,也不敢这么做。
江振邦啧啧称奇:“那王书记呢?没什么反制措施吗?”
孙国强微微摇头,“他还在奉阳找关系疏通呢。这次可能真够他喝一壶的。就算最后能保住级别,这个一把手的位置,恐怕是坐不稳了。”
一旁的刘学义也感慨道:“一个班子里,搭档之间搞成这样。诶,我听说他俩实际没什么实质的矛盾吧?”
“都是一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儿!”
三人感慨一番官场倾轧,孙国强又聊起了自己的工作,脸上浮现出愁云:“千头万绪,都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。”
他这个副市长,分管的就是工业和国企改革,正是江振邦帮他在兴宁搞出彩的领域,可到了海湾市,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“海湾市那些国企,一个个背后都硬得很,关系网错综复杂,根本不象咱们兴宁这边这么好摆弄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江振邦,意有所指:“最关键的是,我现在手里没人可用!”
一个领导到了新的地方,最开始往往都是两眼一抹黑,需要重新识人、交人,组建自己的心腹班底。
江振邦想了想,主动开口道:“我之前跟鹏哥聊过,他不是会跟您过去吗?您准备什么时候把他调过去?”
“得下个月。”
孙国强摇摇头,“但大鹏处理一些日常事务,当个大管家没问题。让他冲锋陷阵去搞经济工作,那不是他的长项。”
说着,孙国强把目光投向了江振邦,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。
“振邦,这事儿,你可得帮帮叔叔我啊。”
江振邦压根没多想,以为是以后有什么具体的项目需要自己帮忙,便很随意地一口答应下来:“行,有事您吩咐。”
在他看来,无非就是以后多往海湾市跑几趟,或者在兴科集团的层面,给孙国强分管的国企提供一些技术支持或者合作项目。
哪知道,孙国强等的就是他这句话,紧接着便道:“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。你发改科的小孟,我得调到海湾市用用。”
小孟?孟启辰?
江振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。
孙国强进一步道:“小孟虽然年轻,但在你手下锻炼得很好,有能力,有魄力,也有经验。”
“我知道,此前咱们兴宁市的国企改革工作,他作为你的副手,全程参与,很多具体工作都是他带队推进的。”
“我手下现在就缺这样的人才,所以,我准备把他调到海湾市去,给我当开路先锋…放心,我肯定重用,你什么想法?”
江振邦肯定不乐意啊。
孟启辰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青年军内核成员,是他在国资局发改科最得力的干将,是未来兴宁国企改革的重要执行者。
更重要的是,为了迎接大领导视察,江振邦和他们聚餐,还明确地给孟启辰下达了目标。
现在孙国强一句话,就要把他调走?
这已经不是挖墙脚了,这是直接拆承重墙啊。
这势必会影响兴宁市11家国企,在五月中旬完成1亿营收的目标。
江振邦看了一眼刘学义,对方没表态,显然是默许的。
想想也不奇怪,抛开二人多年的个人关系不谈,现在孙国强还是刘学义的上级,他作为兴宁市委书记,该支持还是得支持的,起码不能反对。
而这个事儿对孟启辰也有好处,江振邦如直接拒绝,容易给孙、刘二人造成不好的印象。
其次,大领导如果真来兴宁视察,他们再过一两个月也会接到正式通知。
所以想了又想,江振邦还是决定,稍稍透露一点。
但他说的很委婉:“启辰现在还不能跟您走,要走也是等到六七月份再走。”
微微一顿,江振邦又解释道:“因为我上周刚给他们立下了一个目标,要求他们在五月中旬之前,带领11家国企完成总营收过亿的成绩。”
“大家对此都很有信心,如果换了将,这个目标可能就达不成了,会影响兴宁市的经济发展,也会对孙叔您和刘叔都有负面影响。”
江振邦在五月中旬,对孙叔您和刘叔都有负面影响等词汇上微微加重了语气。
起初,孙国强皱起眉头:“六月份太晚了,你小子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孙国强立刻品味出江振邦话里有话了。
他止住话头,抬头和刘学义对视了一眼。
孟启辰一个小科员,把他从兴宁市国资局调到海湾市,怎么就能对他孙国强和刘学义有负面影响呢?
而且……
“你这个五月中旬,达成1亿总营收的目标是什么情况?”
刘学义试探道:“你要么定在六月中旬算作半年,要么定在年底,五月中旬是什么意思?”
江振邦含糊其辞:“那肯定是有深层意思的。”
孙国强直接问:“当着我们俩你还有什么不能讲的?五月份是不是省里有领导要来兴宁视察国企改革工作,你听到风声了?”
江振邦不说话,孙国强看了一眼自己儿女,拉着江振邦起身“你来。”到了没人的客厅,刘学义也跟上来了。
江振邦这才低声道:“不一定是省里领导,不一定来不来…所以,我什么都没说,两位叔叔也什么都没听到。”
不是省领导还是什么领导?
这番话,对孙国强和刘学义两位经验丰富的官场老油条来说,已经不是暗示,而是明示了:
五月中旬,会有中枢领导来兴宁视察国企改革工作,但还没有正式下通知。
在孙国强和刘学义领会到这一层意思后,没有半点惊喜荣幸,反而一脸凝重。
“艹,是不是你小子在省委扩大会议上讲的话惊到了天上人,神仙下凡专门逮你来了?”
江振邦笑:“逮我还用神仙下凡吗?这是好事啊!”
“好事坏事不好说!”
刘学义忍不住也爆粗口:“但这他妈的指不定有多麻烦呢!”
孙国强挠头又点了根烟,坐在沙发上和刘学义吞云吐雾,低声道:“麻烦是肯定的,没接待过啊…具体什么章程咱都不知道。”
江振邦立刻紧张地强调:“这事儿还没定呢,两位干爹可千万别向任何领导或同事乱打听啊,偷偷摸摸使劲,耐心等着就行了,走漏半点风声我就完了!”
孙国强觉得有意思,指着他想,看向刘学义呵呵笑:“他马勒戈壁的,这时候又管咱叫干爹了!”
前倨而后恭,令人发笑!
刘学义也忍不住笑,但嘴里有烟,这一笑反倒被呛着了,喝了半杯茶水才顺下去。
随后,大家回到饭桌上,继续吃饭,但孙国强和刘学义都没什么心情了,转而默契讨论起兴宁市的各项工作该如何开展,其中维稳和治安,将是重点中的重点。
半个小时后,饭局匆匆结束,刘学义和江振邦都走了,孙国强的妻子李慧收拾碗筷,女儿孙莉在一旁帮忙。
孙威则随口问:“爸,五月份又有省领导要来兴宁视察啊?”
孙国强立刻否认:“没有!”
“那你想要调走那个小孟的事儿,成了嘛?”
孙国强摆手起身回客厅:“你哪那么多问题?”
孙威一下明白咋回事了,笑道:“您这都升到市委常委了,怎么力度不增反减啊,调个小科员,还用问江振邦的意见?这事儿学义书记点个头不就行了吗?”
孙国强一边用牙签抠牙,一边看电视:“我能坐上市委常委,至少有一半的功劳要算在这小子的头上。”
“你刘叔能接任书记,夏朗能当上市长,还有陈爱军、张涛他们……兴宁市这次班子调整,有一个算一个,谁没承他的情?谁的政绩里没有他的帮助?”
“而且…你知不知道,最近奉省高层官场给江振邦取了个外号?”
孙威下意识地追问:“什么外号?”
“鹿茸角。”
“??”
孙威一脑门子问号:“鹿茸角?这外号是啥意思?”
孙国强将目光从电视机上收回,用一副看傻孩子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亲儿子,叹了口气:“听不懂就一边玩去吧。”